(一)
我一直无法说服自己不去爱家宏,至少别对他那么死心踏地。我也一直无法说服自己接受李伟的热情,哪怕是给他一个勉强的微笑。
兰兰跟我说:爱与不爱,其实就是一道拦水的闸门,当你的闸门紧闭时,闸门里是水满为患,而闸门外千里干旱,可是,当你有所松动时,哪怕是一小缝,所有的极端都会向中间靠拢,闸门里不再有水患,闸门外也不再闹水荒,你可以不松动,但我担心你无法忍受一面是暴雨滂沱的洪水泛滥一面却是烈日炎炎的干柴枯草。
我承认我过得不愉快,可是我需要时间。当你需要时间的时候,你的闸门就不可能不松动了,兰兰深有意味的话让我觉得找不着北。
家宏是一个软件工程师,他可以连续24小时对着屏幕敲键盘不觉得累,然后可以睡上24小时不醒,哪怕我把音响的音量调到严重污染环境,他顶多就是睁眼看我一下就继续休养他的神经。除了做爱,他把所有的激情都给了电脑,我们的对话总是被他突如其来的灵感打断,我不知道为什么做软件也要灵感,我也不知道我和家宏的关系还会维持多久,好像真的我的闸门已经开始松动。
我怀疑,到底一个人的真情能走多远。
心绪不佳时,我爱找兰兰一起泡在三里屯附近一家不起眼的咖啡馆,我不喜欢去酒吧,我喜欢喝一种叫卡布基诺的咖啡,我喜欢它浮在上面满满的泡沫,用小汤匙一搅,静静地,能听到泡沫被搅破的声音,只是,为什么喜欢?我不知道。
李伟又给我发了EMAIL,这是我每天必收的礼物,他说:我不在乎你的冷漠,我在乎的是我是否在付出,只要我付出了,我一定会有回报,哪怕真的要等一万年。
可是一万年太久,这个时代的本色是只争朝夕,我明白这个道理,可我却在朝夕消磨自己的灵魂,我能从卡布基诺的泡沫中看到自己变形的面孔,膨胀得厉害,我很担心,它会在突然之间随着泡沫的胀破而爆裂。
(二)
北京的空气中总是弥漫着过多的沙尘,我的鼻孔总是经受不住沙尘的侵袭,鼻痒的时候,我就想逃离这里去四季空气清新的南方,可这是一座诱惑人的城市,到现在我还逗留在这里,它的诱惑抚平了它对我身体的侵害,就像家宏对我的诱惑一样。
很多东西,不是自己的喜恶能自主决定的。
我在新东方广场外找到兰兰,她约我一道去赛特,说是新到了一种香水,特别好。她也给我买了一瓶,说是我陪她出来的酬劳,其实我不太喜欢这样的香味,但既然不用我掏腰包,我也就笑纳了,留着,可以转赠别人。
家宏换了工作岗位,从研发部调到技术支持部,他说从此可以有很多时间和我在一起。我感动得鼻头发堵,就好像沙尘又吹进我的鼻孔,我喜欢这样的感动,原来沙尘有时也会诱惑人。家宏变得很有活力,动不动就给我制造一些意想不到的浪漫,我有些松动的闸门刹时又紧闭起来,我对家宏的爱不是暴雨滂沱的洪水泛滥,而是细雨绵绵的春意荡漾。
李伟的EMAIL总是写得令人缠绵绯恻,如果不是认识他,我会把他想像成张国荣式的奶油小生,他是自由撰稿人,这是他缠绵绯恻最好的答案。他的缠绵绯恻一定打动过很多人,要不不会有很多编辑争着向他约稿,可是他打动不了我,我也爱缠绵绯恻,但我缠绵绯恻的对象是家宏,这是我拒绝他最好的理由。
家宏经常要出差,客户老有问题找上门,他就天南海北地飞来飞去,我的桌头也就多了许多充满各地风情的小工艺品。家宏说他有个心愿,每到一处就给我买一个礼物,这些工艺品可以见证我们的爱情。
(三)
李伟约我喝茶,他说他的情感不可遏制地折磨他,只有我能给他治疗的良方,除此他找不到根治的办法。他是一个执着的男人,我无数次地被他感动,但我不想玩三个人的游戏,不好玩,虽然这样的游戏现在很流行。我已经能从家宏身上得到我想要的全部,何苦让自己又去寻找无谓的多情。我告诉他其实治疗的法子很多,只要你忘了我,或者找一个更适合你的人,你就会痊愈。
兰兰说我有时很不可思议,在两个男人当中,我完全可以选择,没必要死心踏地地爱家宏,这是给自己留后路。兰兰是一个心软的女人,当初她男友才给她两次电话她就和他热火朝天地爱起来。因为我也想爱,他也值得我爱,那还有什么好再考虑的。兰兰总是拿爱为自己辩解。可在我看来,很多东西不是爱不爱的问题,也许,我太过于传统。
家宏刚从福州回来,这次他去了一星期,也让我想了他七天,还没等他坐定,我就迫不及待投进他的怀中,我们很激情地温存了一番,然后他从包里给我拿出一把牛角梳,说是福州的特色工艺品。看起来,做工确实很精致,贴在墙壁上做装饰,一定很有情调,我知足地赏了他一个吻。我从他身上闻到一股似曾相识的味道,刚才的激情退化了我的嗅觉,我想起来是兰兰喜欢的那种香水味,兰兰给我的那一瓶我早就送人,我的心敏感地寻思家宏身上的味道,我问他:你是不是新买了香水?家宏说:就被促销小姐喷了一下你都闻到了,是这样,福州一家商场在促销这种香水,促销小姐见人就喷,我很不幸也被喷着了,但你放心,人没被喷走。我被家宏的幽默说得笑了起来,我也把我的敏感笑到九霄云外。
(四)
兰兰竟然给我发了一封EMAIL,她是不是又要跟我玩什么新花样,她的花样总是很多,我打开来看:这一次,我得对你说对不起,可能我是伤害你了,我跟家宏有了关系。兰兰果然又在玩新花样,不过我没信她,对兰兰来说,天天都可以是愚人节,她是一个会寻找快乐的女人。
可是家宏让我明白今天不是愚人节,兰兰也不是在玩新花样。家宏很直接地对我说:分手吧,我想过另外一种生活。我问他:和谁过?家宏说:兰兰没跟你说吗?
这一次,兰兰真的不是开玩笑,那么,上一次家宏身上的香水味一定是她的。家宏说没错,他们一起去了福州。其实我当时的敏感没错,我觉得窒息,我以为我闸门内的洪水一直在滋润把我围在中间的山脉,可是我陡然发现上游突然出现一股比我更汹涌的洪峰和我争夺这群山脉,如果我不开闸门,我就会被淹没,如果我开了闸门,我将变得一无所有。
可是,即使我不开闸门,洪峰也会把我淹没然后把我冲出我霸占了很久的领地。现在,这样的情形来了。家宏说:我不是一个富有的男人,我也不想在感情上富有地拥有两个女人,所以我得趁早和你说清楚,原谅我吧。
我拒绝所有的道歉,家宏搬走一切属于他的家当,这套原本属于两个人的小寓所变得很空当。我找李伟说了一切,李伟很包容地听我唠叨,他说:你的世界还有我。我又一次被他感动,但我也又一次拒绝他,也许接受他对我来说是一种解脱,至少能把我的寓所变得不空当,但对于他来说,却是一种伤害,我不愿意这样。李伟说:在我的文字里,无数次地出现过这样的场面,我也无数次地安排他们相爱,可是,你没有让我的安排如愿。
所有人都被我赶了出去,我把自己封闭起来,除了上班,我再没有另外的事情发生。我的爱已经被冲没了,剩下的只是形影相吊的孤芳自赏,我也没有再设防的闸门,可是我的防线比任何时候都坚固。
(五)
已经是春天了,北京的沙尘暴来得更加频繁,我的鼻孔也更加弱不禁风,而我还是被这座城市诱惑着,和所有在这座城市追逐梦想的人一样,我不想离开这座城市。
接到兰兰的电话我不觉得突然,我们曾经是很好的朋友,如果不去计较她和家宏的事,我们还会是好朋友。我不会选择诅咒他们,我不是巫婆,也不是睚眦必报的骂街女人,但我不会再和她有交往,这不是让人觉得好玩的游戏。兰兰在电话里说他和家宏完了,他们只是上演了一出不该上演的故事。兰兰约我去咖啡馆谈谈。
我去了,仅仅是我们曾经的友情,我就没有再阻拦自己别去,其实我才是一个心软的人,兰兰不是心软,她只是一个身上带着很多这个时代本色的女人。
让我们重新开始吧。兰兰的脸上能看得出有很多抱歉。
这句话是对情人讲的。我答了她一句。兰兰说:可是对于朋友,它也是可以的。
我不再答话,我拿起小汤匙低头搅咖啡,我还是能听到卡布基诺的泡沫被搅破的声音,我知道自己喜欢卡布基诺泡沫的原因了,其实,我们就是卡布基诺泡沫,外表华贵但无法掩饰内心的空洞,只要轻轻一碰,就破了。